□ 蔡家園
不久前，兒童影片《不丟人》入圍第38屆中國電影金雞獎，這對湖北電影來說具有填補空白的意義，因為這是湖北的電影公司主控主投的作品首次入圍該獎項的最佳兒童影片。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三口之家外出旅游，兒子不慎走失，母親在尋找孩子的過程中反思自身的問題，最終找到孩子并與他達(dá)成和解，幫助他實現(xiàn)飛翔夢想的故事。該片通過一個家庭的遭遇來透視當(dāng)前社會熱點問題——教育的異化，故事一波三折，細(xì)節(jié)溫馨動人，顯示出一定的人文深度和詩性色彩。
母親立那是上市公司的高管，信奉愛拼才會贏，一心望子成龍，對兒子龔成要求極其嚴(yán)苛，給他報了各種補習(xí)班，甚至在旅游途中還要求他背誦單詞。她反對他的任何娛樂，包括不許他玩最喜愛的飛機。龔成一方面屈從于母親的威壓，努力做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一方面又渴望自由快樂的童年，試圖通過撒謊和逃離來擺脫母親的控制——在返回北京的途中，他跟著一個拿著飛機模型的男人在荊門站提前下了火車，然后混入旅行社四處游覽，又跟著劇組拍起戲來……這是一個雙線敘事、雙重“尋找”的故事：第一條線索是龔成提前下火車，在城市里走失，但在“走失”的過程中自由“飛翔”，找回了活潑快樂的“天性”；第二條線索是立那和丈夫焦急地四處尋找孩子，一路獲得啟示，終于找回了教育初心，悟到了愛對于成長的意義。兩條敘事線索并行，意外迭出，懸念不斷，氣氛時而緊張時而舒緩，構(gòu)成極強的美學(xué)張力；兩個“尋找”互為映襯和闡發(fā)，批判了當(dāng)前社會的浮躁心態(tài)以及教育的急功近利，一針見血，引人深思。
青年演員楊斯飾演的“虎媽”立那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她曾是鄉(xiāng)村留守兒童，從小缺乏母愛，渴望擺脫貧困、出人頭地。為了激勵自己，她將名字“莉娜”改成了“立那”。通過艱辛努力，她成為高級白領(lǐng)。面對激烈的社會競爭，她的內(nèi)心充滿焦慮和不安，總是害怕孩子會落伍，而且她有一個未圓的“清華夢”，需要孩子替她去實現(xiàn)。于是，她責(zé)怪丈夫不上進(jìn)，嚴(yán)苛制定兒子的培優(yōu)計劃，一心望子成龍。孩子突然失蹤，徹底打破了她的“成功夢”。在尋找孩子的過程中，她目睹了同病房男孩因為教育失誤而患上精神疾病，心靈受到深深震撼；在與出租車司機荊師傅聊天時，得知其老母親一直包容、陪伴他這個“失敗”的孩子，讓她領(lǐng)悟到愛與親情比所謂的成功更重要。立那最后醒悟，教育就是要尊重孩子的天性，幫助他實現(xiàn)夢想；孩子只有身心健康地成長，家長才“不丟人”。飾演兒子龔成的童星孫思程不愧是“小戲骨”，表演自然、靈動，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會說話，將一個聰明、自信、頑皮而又懷有夢想的小男孩演繹得活靈活現(xiàn)。他在山頂帳篷中假裝給媽媽打電話報平安（其實根本沒通話），然后自責(zé)“撒謊”，依著懲罰慣性扇自己耳光的情節(jié)，看似波瀾不驚的一筆，卻讓為人父母者看了心中涌起驚濤駭浪，不能不反思急功近利的教育給孩子幼小心靈造成的隱形傷害。
這部電影善于通過細(xì)節(jié)來營造緊張氣氛和刻畫人物性格。兒子失蹤后，立那在手機上設(shè)置24小時黃金營救時間倒計時提醒，鬧鐘每響起一次，失望就會增加一分，這種不斷疊加的緊張心理氛圍會牢牢抓住觀眾，使其始終與劇中人保持共情。荊師傅車上的母親掛像在電影中反復(fù)出現(xiàn)，老人的眼神充滿慈愛，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龔成將媽媽的眼睛畫得惡狠狠的，這讓立那既傷心又感慨。俗話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立那攬鏡自照“眼睛”，在反省中找回了丟失的母愛與初心。
這部影片雖是以兒童為切入點，但是敏銳關(guān)注社會問題，有著深沉的人文關(guān)懷?！恫粊G人》這個片名很有意味，一方面是指找回了孩子，人沒有丟失；另一方面則寓指以立那為代表的父母們不再在乎所謂的“面子”，改變了畸形教育觀，回歸人倫與人性，并“不丟臉”。影片中還有許多富有哲理性的橋段，引人深思。譬如，露營地的一位媽媽給女兒講螞蟻為什么急匆匆的故事，就是批判整個社會過度追求短期效益擾亂了發(fā)展節(jié)奏，“內(nèi)卷”激烈，無謂地加劇了人們的競爭壓力。還有，當(dāng)立那焦急地催促司機加速時，荊師傅說：“不能再快了，快了會出事！”看似平淡的話語，卻深刻地道出了當(dāng)下社會普遍存在的“速度”焦慮。劇組拍攝龔成第一次坐滑翔傘時，龔成故意問導(dǎo)演人為什么能飛起來，然后自己回答：“有些力量是看不見的……”“看不見的力量”包含著愛、理解、包容、尊重和信任，都是托舉孩子走向成熟不可或缺的因素。小小年紀(jì)的龔成似乎悟到了，他自問自答，就是要告訴人們：誰說孩子不是來拯救成人的呢？在電影結(jié)尾處，一家人分別乘坐滑翔傘飛翔，龔成再次向媽媽求證：“什么是看不見的上升力啊？”立那回答：“真正的愛就是啦！”因為愛之太深、盼之太切，愛可能會異化扭曲，所以立那特別強調(diào)了“真正的愛”。這些畫龍點睛之筆，意味雋永，使得該片超越了一般兒童電影的立意而具有人文深度。
《不丟人》不僅是一部優(yōu)秀的家庭親情題材影片，同時也是一部富有創(chuàng)意的城市IP電影。故事發(fā)生在荊門市，劇本在策劃階段就考慮到要將該市主要旅游景點與線路融入電影之中。編劇巧妙地找到了兩個媒介——旅行社和劇組作為依托，隨著人物的行動，像明顯陵、莫愁湖、綠林寨、美人谷以及極客公園等都不著痕跡地植入了情節(jié)之中，畫面拍得也很優(yōu)美，富有詩性色彩。電影史上有許多因為影片成功而帶動拍攝地成為旅游熱門地的案例，如《羅馬假日》（羅馬城）、《少林寺》（登封少林寺）、《英雄》（陽朔遇龍河）、《山楂樹之戀》（宜昌百里荒）等等。這部兒童影片的成功上映，也可視為湖北電影界“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又一次有益嘗試。
（作者系湖北省作協(xié)副主席，《長江文藝》社長、主編）
